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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02月25日 星期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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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 光(图)
韩 芳

  从小,哥哥们死活不在家睡午觉,大暑天的正午,变着法儿跑出去游泳。母亲当然便连午觉也睡不成,冒着下火般的烈日,大街小巷、大河小河边地搜寻,汗流浃背,脸颊像烧烤过的鸭子。脚下生风,蓝布裤悬吊着,裤脚扑噜噜地抖动,像迎风招展的旗帜,母亲找红了眼。

  当母亲心急火燎地跑遍村里村外,疲惫地回到家,仍不见哥哥们的影子,母亲毫无办法。有时哥哥们光不哧溜、头发湿漉漉地站在院子里,母亲气急败坏地问起干什么去了?哥哥没好气地说一句:到大河洗澡(在老家管游泳叫洗澡)去了!那语气好似在笼子里囚禁了10年的鸟,终于逃出去自由地飞了一圈。母亲无奈,只要孩子平安回来,就念阿弥陀佛了。

  二哥十几岁时离家,是我们四个孩子中最早离家上学的,母亲分外惦记。学校的伙食很糟糕,二哥想家想得总嚷着要转学。逢周末,二哥回到家,母亲总变着法子改善伙食:烙馅合子。她站在锅台边,腰弓成90度,每包完一个,便往刷了油的大铁锅里贴一个,还不时向背后甩一下及腰的长辫子。平日里,家里吃的是棒子面馍馍和玉米粥,只有等二哥回来,我们才能吃上这种白菜馅里有一丁点肉的馅合子。母亲把馅大、不糊的合子,夹给哥哥们以及我和妹妹,自己却顾不上吃。母亲托人给二哥捎吃的那是常事,大多是小鱼熬咸菜,那是全家都舍不得吃的大一点的鱼,用罐头瓶子装上一瓶。在当时,那就是母亲能做的能体现母爱的唯一方式。一次,母亲听说二哥的一个同学回家来了,是邻村的,便蹬蹬地跑去找人家,请帮忙捎鱼给二哥。过了两个星期,二哥从学校回来,母亲问那鱼收到了吗?二哥一头雾水,反问母亲何时捎去的,让谁捎的?母亲一一作答,二哥说压根儿没见着,母亲和二哥心里马上都明白了,捎去的鱼被人家偷吃了。

  后来,大哥、我和妹妹在外上学,母亲照样托人捎吃的、捎棉衣、捎棉被。我至今清晰地记得,在外地上中学那年,临近入冬,堂哥出门顺路来看我,捎来厚厚的棉被和母亲的亲笔信。另外还捎来一本厚厚的书,是我所没有料到的,那是中学生征文作品集,收入了我的一篇征文作品。母亲把儿女们取得的哪怕一点点成绩,都记挂在心间,并尽快地让孩子们享受到劳动果实,她那种兴奋、欣喜的程度,绝不亚于我们!

  这些琐碎的事,以前都不以为意,而今回忆起来,多少感动荡漾在心间!直到我上大学,已经是20世纪90年代了,学校的伙食比家里的饭菜丰富可口多了,母亲依然求人给我捎咸鸡蛋,是母亲亲手腌制的。母亲腌制咸鸡蛋很拿手,剥开蛋皮,蛋清薄的地方稍一碰破,蛋黄的油就会流出来,黄澄澄的,诱人的口水与黄油一起往下淌!

  我和两个哥哥上大学时,离家都比较近,只有妹妹只身去了千里之外的江南。母亲每晚都盯着天气预报,那里冬季室内没有取暖设施,可实际气温却跟北方差不多,坐在教室,穿着防寒服都冻得发抖,一进宿舍不得不马上钻进被窝。母亲经常央告亲戚或乡里人,顺路给妹妹带去吃的和被子、棉衣之类,哪怕就是顺路看一眼,捎回来一声“挺好”的口信,母亲也会宽了几分心。

  每当我回家的那天,快到家门口时,总能远远地望见家门前,挺立着一位矮小、短发略显凌乱,沧桑而龙钟的身影,母亲手搭在额前,面朝我走来的方向翘首瞭望,望见是女儿了,便往路中间迎着我一步步挪来,直至走到一起,一把抓住我的手。离开家时,母亲又总是陪着我去等车,有时还要在车里坐一阵儿,时间短时就在车外站着,不错眼珠地望着车窗里的我。我反复催母亲回去,母亲就是不肯,非等汽车启动了,站在车停的地方,伸长脖子翘首遥望车影远去。一次,我坐在车里,向车外张望,怎么也找不见母亲,或许,母亲回去了?但这是从未有过的事。待汽车开起来,开出了几百米,我一眼望见母亲正沿着街道的房墙根,朝车开的方向蹒跚地挪动脚步。天很热,房山能遮住一点阴凉。原来,母亲已经在前边等我了,想迎着再看我一眼。我激动地朝母亲挥手,但她好像没看见我,停下了脚步,她用眼神顺车窗搜索,右手像以往一样遮在额前。汽车疾驶而过,将母亲的身影抛在车后,抛在高大房山的一片阴影里。

  大哥大学毕业,被分配到千里之外的大山里,母亲像祥林嫂似的经常叨念,说大哥离家太远,在山里受苦了。大哥在大山里娶妻生子。大嫂生孩子的时候,我和妹妹正上中学,家里在做生意,忙得鸡飞狗跳,母亲还是千里迢迢跑去,伺候了一阵子。回来后,每年都要做小衣服寄过去。十多年后,大哥通过千辛万苦的努力调回了天津,大哥和二哥把母亲接进了城里。母亲跟大嫂念叨:我一直盼着你们什么时候能回天津啊,如今这块心病终于去了!

  就在大哥回津的前一年冬天,母亲听嫂子说,大哥晚上在电脑前工作,脚冷,母亲当即夜以继日做了一双棉袜套寄了去。我看见过,袜面是用布头拼接的,不美观,只在家里穿,但袜高及小腿,棉花絮得十分厚实,穿上一定非常暖和。

  因为家里做生意,屋子弄得非常脏。每年,哥嫂们回家过年,母亲都要马不停蹄地扫房子,晾晒被褥,忙得不可开交。春节那些天,母亲做饭、料理家务、照顾生意,虽然我们也干活,母亲还是忙得顾不上和我们吃上一顿团圆饭。临别,母亲送哥嫂们上车,加上我和妹妹,老老少少八九口人,走在街上浩浩荡荡的,仿佛也十分风光。然后,直到汽车开远,望不见踪影了,母亲的目光才恋恋不舍地收回来。事后,总是父亲向我们诉苦:一过节,你妈妈就累得腰酸背痛。母亲从不向我们开口说累,反而埋怨父亲多事。

  前些年,大哥出差的机会越来越多,全国各地乃至世界各地地跑。我们小时候只围着父母转,在农家、田间奔波,而今却在天上飞来飞去,母亲哪能不挂心,哪能不担忧!那年中东战争时,中央电视台一位著名战地记者驻伊拉克前线采访,他的母亲一夜白头。而在和平时期、和平地区,大哥乘机出国的夜间,母亲躺在乡间瓦房的硬炕上,双眼盯着窗口漆黑的夜空,直勾勾地盯了整整一夜,那束慈祥的目光穿行于广袤无垠的夜空,仿佛以光的速度追赶着大哥乘坐的那架飞机。清晨,电话铃响了,母亲拿起听筒,另一端传来大哥的声音:妈,我到伦敦了。“砰”的一声,就在母亲脚下,好似一颗重弹落地,那是母亲的心砰然落下!

  母亲惦记儿女的眸光,就像舞台上那道照耀演员的追光,无论我们走到哪里,都无时无刻地追逐着儿女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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