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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02月25日 星期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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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等兵(图)
──麦贤得、蒋子龙与我
徐 剑

  那一年,我蹒跚学步,爬出祖屋门槛,瞪大眼睛看世界。第一帧影像竟然是两个门神,但不是身穿铠甲、披坚执锐的尉迟恭、秦琼,而是骑红骏马和黑骏马的解放军战士,一左一右,骑在高头大马上,雄睨街闾。那战士盘马弯弓,马踏飞燕,仰天长啸,有点像我后来在南阳汉像馆看到的楚霸王乌骓,更似唐太宗昭陵六骏,从石雕里蹦了出来,天马行空。马鞍上的士兵身着绿军装,头戴绿军帽,挂披风,春天的风一吹,撩起一片和平安详。两个士兵的胸前挎着冲锋枪,魁梧、英俊,俨然是白袍小将御风而来。

  三寸金莲的奶奶不见我在堂屋,莲步摇曳,身姿像风中的灯苗,喊着我的小名,跨出门槛。见我站在门框旁,小手伸得高高的,摩挲两个战士坐下的肥马屁股,她笑了,额头皱纹犁出一脸慈航,看看我,又看看年画上的战士,怔然,然后惊呼:“上等兵,我家的上等兵哟!”

  我儿时的绰号,由此而来。奶奶一语成谶,注定了我今生必然一辈子扛长枪,吃皇粮。

  当时我并不知道,那时的新派门神,就是两个解放军上等兵的青春留影──他们的原型,很可能就是像麦贤得、蒋子龙一样的上等兵,魁梧的身影留在了每家每户的门上、雕花玻璃上……

  那天下午三时许,大巴车停在汕头市中山中路一个丁字路口。下车,过斑马线,品鉴岭南采风团团长蒋子龙,拄着拐杖走在最前头,夫人紧随其后。他的腿虽然不方便,可一路军人步伐,挺胸抬头,眼睛平视前方,身后遗下一串铿锵。

  路有点远。过了斑马线,右拐至林阴道。前行四百米,再左拐,是一条小街。小巷深深,海军干休所藏身于此,一个英雄藏在民间闾巷,一藏就是55载。

  到了巷头了,一座钢筋焊的半拱门,镶有五星,上书宋体:海军干休处。我环顾左右,楼是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建筑,密密的电线和防盗窗,像一个个蜘蛛网,将一个英雄时代与她的勇士,尘封得很深,藏得有点蓬头垢面,藏成了一段陈年往事。

  门卫没有挡。再右拐,沿雨檐前行十来米,端头处,就是麦贤得的家了。前后左边三处高楼耸立,自然围成一个角隅,隔成一个小院落,有三十多平方米,不大但独成一统。仰首,老楼端头一二层打通,改为跃层。麦贤得和夫人李玉枝站在天井里迎接我们,这是中国作家一次集体探望。英雄何处?在闾巷深处,虽然前面站着一个熟悉的面孔,可淹没人海里,依然是一位邻家大哥。蒋子龙领衔,陈世旭、久辛、邵丽、金仁顺、鲍十、武歆和我紧随其后。这一群文人,钢钢地,一位中国作协前副主席,几位各地作协负责人、中国作协全委,名字如雷贯耳,可是站在麦贤得面前,俨然隔了一道门槛,偶像与“粉丝”、英雄与凡人之间,隔着一条年代鸿沟。其实又什么都不隔,就像见到多年的老朋友,大家簇拥着麦贤得夫妇,先拍单人合照,再拍集体合照。麦家夫妇伫立正中央,有点众星拱月。可是麦贤得不是月亮,看得出,他对眼前的一切似乎很陌生。那场五十六年前的海战,他的脑部严重创伤,脑浆溢出,大脑沟壑纵横的脉络乱成一团麻,脑电波减弱了。对追星之举,他一点也不带电,心静若止水,静得像一位大将军,又像皮影戏的一个偶像,但面子上不失半分礼节。

  我们进到屋里。麦家客厅不算小,进门右侧有间小屋,为麦贤得书房,摆满文房四宝。还有几张大字挂着。客厅一分为二,前边是隔断,显然是宿舍楼走廊改造的。穿过格子门做的屏风,进屋,正厅摆了一套红木家具。如果我没有猜错,应为红酸枝,终于给人一种安慰感,毕竟英雄生活在潮汕富庶之地啊,没有我见过的那些老红军、老八路家里寒酸、简陋。走进新时代,英雄淹没在人间烟火里啊。

  茶几上茶雾浮冉。蒋子龙落上座,坐在沙发中间,麦贤得坐左侧,抽上矿泉水,煮沸,亲自给众作家沏普洱。夫人李玉枝在右,陪蒋子龙和大伙说话。老蒋将拐杖置于一边,对麦贤得说,我俩同为海军,您是1964年兵吧,我是1960年老兵,我是上士,您受伤前应该是上等兵。虽然不同舰,但我们都是轮机兵出身啊。按军中规矩,我是您的班长。

  啊,我怔然,蒋子龙不遑承认,原是老兵出身。他当兵那年,我刚一岁半,真是老资格哟。麦贤得沉默寡语,没有接蒋子龙的话茬,仿佛18岁当兵的历史,于他,毫无一点印痕,默默地在一旁沏茶。抑或因为看到我一脸讶然,蒋子龙突然从怀里掏出一个红色的小本本,是退伍军人证,袖珍版的那种,纸页早已发黄,他翻开红本本第一页,一张免冠照片,指了指退伍证上的军衔:上士。翻至尾页,则是第二任元帅国防部长的龙飞凤舞,那个狂热年代副统帅的签名。我有些好奇,想上前拿过来看个究竟。蒋子龙神情严峻,紧紧地攥在手中,不肯示人。是文物吗,这般珍贵,一份褪色的士兵退伍证,揣在怀里,捂着体热,不想与众人分享。蒋子龙演得是哪出戏呀。怀旧,怀念18岁当兵的青春岁月,作证,证明自己曾经与人民海军一起走过从前。他终于道出了真相:你们不知道,它可灵啦!蒋子龙将退伍证举在空中,说他经常坐高铁往返于京津之间,每次候车大厅排老长的队,等得人不耐烦,且还站着,看到有人执军官证、退伍证,走军人通道,优先上车,畅通无阻。他问了一句:80岁退伍老兵拿小本本算不算数?当然算了,乘务员说,只要是退伍证都行。于是,回到家中,他翻箱倒柜,找出上世纪60年代的退伍证,揣在内衣兜里,每次上高铁、登机,拿出来示人,处处优先、优待,比什么证件都管用,解了老人候车拥挤之苦。麦贤得对军人优先没有认知感,春节前,他与老伴儿在广州当警察的儿子家住,是坐着私家车回来的。

  普洱茶端上来了,每人一小盏。是熟普,茶汤纯如米汤,呈琥珀色。品之,略有点回甘。麦贤得静心奉茶,李玉枝与蒋子龙交谈,乃一位军嫂与老军人间的话题,麦贤得坐在一边静听,似乎这一切荣耀、寂寞、喧嚣,皆与他无关。

  真的忘了吗?那场海战,那些前尘往事,都被南海的热风冷雨吹落了,吹成一碗茶汤中的一个泡影,面前这个真实的面孔,曾在一个少年心中,掀起狂涛巨澜。浪拍岭南,潮汐退却之后,沧海水沫,澄清成一把紫砂壶。一盏红茶映碧海,映照江山家国,倒映着一个英雄漫漫的人生。

  我抬起头来,凝视堂厅里的合影,与其说是家藏,不如说是一个士兵光荣与梦想的时代橱窗。共和国的五代领导人,大都接见过麦贤得。十大元帅,有三位与他合过影。何等殊荣,一个士兵独享!这些照片显影的年代,最醒目的一张黑白照片,依稀记得,我少年时代看过。远逝的岁月,一刹那被激活了,因了麦贤得。那是1965年冬天吧,上小学的我放学归来,彩云之南,板桥夕照,老街,西风拂银桦,将两排树与一群少年的影子拉得很长,变形成巨人投影在石板路上。行至大队部,只见橱窗里的照片换了,标题写着海军战斗英雄麦贤得,第一张大幅照片,黑白的,是伟大领袖毛主席接见麦贤得。时间是北方严冬,照片上的麦贤得戴了一个折绒帽,穿着冬装,在毛泽东与他握手的瞬间,惊讶地张大嘴巴,八颗牙齿全露出来。我当时第一感觉,麦贤得的样子像是在做梦,惊讶,疑在梦中,一个伟人突然出现在他面前,岂能宠荣不惊,异常激动呢。那天晚上,我站在老街上,是一个少年对英雄的仰望。与麦贤得的距离,一如五十多年后,坐在他家椅子上,平视着他,仅隔了三米远,完全不一样。彼时,一个海战英雄在少年心中,离得很近,也很遥远。所谓近,麦贤得的故事、欧阳海之歌,是我们那个年龄段的标配,而我的从军之志、作家之志,从某种意义上,就因麦贤得而起。他一战成名那年,表哥从云南艺术学院毕业,受麦贤得英雄之举的影响,投笔从戎,到昆明军区十三军当了大学生士兵。那个年代,大学毕业去当兵,凤毛麟角,自然受到各方关注。不久,表哥在《云南日报》发表一篇文章《我是一个兵》,大意是说在麦贤得、欧阳海等英雄影响下,千里投戎机,完成了一个大学生到普通一兵的涅槃。 表哥之文不过一千多字,比豆腐块大一点,可在我们那条老街,争相传颂,不啻是一位大名人,堪与麦贤得媲美。街头巷尾都在议论,说表哥文章登上省报,无不露出艳羡之色。我站在大人中间,突然冒了一句,长大了我也去当兵,当记者,写文章到全国去发。大人面面相觑。也许那一刻,一个少年文学种子埋下了。那时,麦贤得离我很远,像莽昆仑一般,高巍入云端。表哥却离我很近,像老街北边的老巴山,召唤我:北去,北上。16岁高中毕业,我从军了,遂了奶奶的上等兵夙愿。记者梦未圆,却超常发挥,成了军旅作家,出版七百万字的文学作品,拿下全国、全军文学奖,待我爬到山顶时,发现前方已无山了。

  凭栏观南海,披襟岸帻,寂寥无人会。真想向大海喊一声:麦贤得,你在哪里?

  麦贤得就坐在我对面,家里很热闹,我几次向他夫人李玉枝提问,都被打断了。蒋子龙坐在红木沙发上,与李玉枝侃侃而谈。在我青春岁月里,蒋子龙与麦贤得一样,也是一座山。我看着这座远山,走向文学之途。 19岁那年,在湘西一座小县城驻军大院里,我当上团政治处书记,一个23级小排级军官。这时,正值中国改革开放元年,蒋子龙发表了《乔厂长上任记》,一文名震神州,洛阳纸贵,确立了改革文学之父的地位。我被那篇小说的慷慨悲凉所染,认定作者必有军人血性。从报纸连载剪了下来,一篇接一篇,制作成剪报本。从湖南到武汉读军校,再返湘西,然后入京,许多书籍都丢了,唯独带着那个剪报本进京,一直留到现在。从某种意义上说,它影响了我的文学风骨。然,这仅仅是个开始,后来我当了专业作家。后来,在中国作家协会开全委会,他是副主席,我是全委,他在台上,我在台下,我总想向他表达敬意,却总不好意思迈不开那一步。这次在南澳海边,前方是沧海,我走近蒋子龙,提及此事,他风轻云淡一笑。请恭请道,蒋老师,合一影吧。他说,好!于是,我们站在观海的平台上,背后是南海,我站在蒋子龙左侧,与自己青春时的偶像合影。车上发朋友圈,一些文友惊呼,太像啦!我悄然叩问:像什么呢,容貌像,还是气质同,是战友、师长,老兵与新兵,首长与下属,还是父辈与晚辈,都是,也都不是。

  那天晚上,文友请采风团吃饭,喝的是20年窖藏老酒。我将桌上的分酒器倒满,向蒋子龙致意。告诉他,在北京与萧立军大哥相聚时,他常提起您,称天津蒋大爷,说您年轻时豪饮,常喝茅台。蒋子龙哈哈大笑,说那是改革开放之初,我在厂里当车间主任,时有稿费。食堂的茅台酒4元一瓶,一次花1元,买二两半。用铝饭盒装酒,双手捧着,走路一颠簸,茅台酱香就溢出来了。工友闻到了,说老蒋,买酒呢。于是,人见人喝,一个人喝一口,未到宿舍楼就喝光啦。 哈哈,我举起分酒器,说,蒋大爷,20年窖藏茅台,我喝一个罍子,敬您! 蒋大爷多土,去掉大字。蒋子龙字正腔圆纠正道。 好,我望了一眼手中的罍子,酒胆十足,蒋爷,敬您。 一饮而尽,顿时,我面染三月桃花。

  与麦贤得说话,时间不能长,声音太嘈杂,他受伤的大脑受到刺激,会莫名发脾气。于是,我们遂起身告辞,蒋子龙走到门前,与麦贤得握手作别。我蓦然回首,看到两个人面孔和善,将近耄耋之年,仍精气神十足,军人身板笔挺,突然想到我一岁半时,爬出老屋,看到的战士门神。当年青春年少,麦、蒋同为上等兵,乃白袍小将;今日垂垂老矣,仍廉颇未老。一个授“八一勋章”,一个入选百名改革开放杰出贡献人物,皆共和国英雄豪杰也。想到上午在澄海区蓝氏通祖祠神游,见两扇大门画有两尊门神,铠甲护身,身挂宝剑、箭匣,手持灵蛇、雷火,脸谱太戏剧化了,神情过于凶煞恶煞,而不像麦贤得、蒋子龙这两尊当年的上等兵,风雅淡定。

  题图照片:麦贤得(左)与蒋子龙合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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