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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01月21日 星期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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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把大提琴(图)
王少玉 本版插图 张宇尘

  23岁那年,我神奇般地自己做了一把大提琴,这把自制的大提琴跟买的一模一样,有的地方甚至比买的还好。这些,如果讲给现在的年轻人,他们会觉得不可思议,好像是一个天方夜谭般的故事。然而,这却是我的亲身经历,这把大提琴不但制作得好,还改变了我一生的命运……

  我在农村长大,家住天津市原东郊区新元庄村。1968年“文革”期间,为了更好地宣传毛泽东思想,村里成立了文艺宣传队,取名叫:新元庄大队毛泽东思想文艺宣传队。通过推荐我参加了这支文艺宣传队,每天劳动之余或晚上就一起排练,大部分是自编自演的短小精悍的节目,每当排完了一台节目,就到各大队去演出。这支业余的文艺宣传队,经过一段时间的演出,在宣传方面作出很大成绩,同时也提高了演出水平,因此受到区宣传部门的重视。

  时不时的我们要到区文化馆和各公社去演出,这样就接触到很多工厂企业的文艺宣传队,各支宣传队从乐器上互相攀比,当时厂方队的乐器就中西结合了,一看就比我们乡村队的乐器档次高很多,明晃晃的大提琴夺人耳目。再看我们的乐器,就是弦乐、弹拨乐器和打击乐,再加上我们把歌胡改装成能拉能弹的贝斯,显得更加土气。

  在当时,我们的演艺水平已经比兄弟单位略胜一筹了,所以市里一有演出任务,我们文艺队就会代表农业口去参加,市里的一宫、二宫和中国大戏院,经常会有我们的节目参演。有一次,在二宫演出,轮到我们的节目登场时,先要把乐器摆在台上,这时有人看到了改装的歌胡,便说:“这是什么乐器,能用吗?”说得大家一阵哄堂大笑,笑得我脸上直发烧,心里很不是滋味,因为那是我演出用的乐器呀。

  演出回来后,我就跟队长说:“咱买把大提琴吧!”我还跟着队长到大队部和负责人说了演出情况,负责人问:“大提琴多少钱一把?”我说:“三百多块钱。”上世纪70年代,一把大提琴三百多块,一说价钱,把大队负责人吓了一跳:“你们知道这三百多块钱,放在社员身上能顶多大用吗?”一句话就说明没希望了,想花钱买乐器连门儿都没有,这回算是死了心啦。

  想起当时演出的情景,被人家嘲笑、瞧不起的尴尬场面,我萌生了自己制作大提琴的想法。从小我就爱做一些小东西玩儿,初中毕业后参加了生产队劳动,干农活如插秧、割稻子是一把好手,19岁时还学了木工,人们都说我是个干细活的巧木匠。有一次,生产大队搞副业翻砂做木型,我给塘沽造船厂做了一件,厂里来的师傅说,这件木型做得特别标准。后来还要招我到造船厂,说这是个人才,说来说去就当真了。可是生产大队不放人,使我失去了一次招工搞设计的机会。

  我在生产队劳动、干木工活、在美院上学期间,甚至参加了工作,学校总务处的老师们,每有疑难的活不好干时,我常听到的一句话,就是找少玉去,让他想想办法。一般情况下,我想岀来的办法,总能用巧劲儿把活干得既好又省时省力。

  思来想去,我就和宣传队队长说了自己的想法,队长听了很高兴。我就又和队长去找大队负责人,负责人说:“好啊,都说你手巧,这回倒要看看你的手能有多巧,有多能耐。”负责人还说:“你要是自己能做,大队提供木料,你就开始做吧!”

  话是说得容易,真的开始要做了,困难可就来了,一时不知从哪儿下手了。想做就得学和看,所以我想先去乐器厂看一看。大队给我开了介绍信,当时六七十年代的介绍信,尤其盖在上面的大红章就是通行证,畅通无阻。我拿着介绍信就去了民族乐器厂,进厂后,找到了提琴组,组长姓赖。我和赖组长说明原因,赖组长的态度立马就变了,他认为我是买提琴的了。他说:“你什么也不懂,怎么能做大提琴呢?”我说:“我就想自己做。”这样僵持了一阵,看我不走,人家赖组长却走了。

  快到中午了,师傅们就要吃中午饭,赖组长回来跟我说:“我们该吃饭了,你也回去吃饭吧!”看意思,人家这是轰我走啊,我很尴尬地岀来了。我岀了厂大门,人生地不熟的连个吃饭地方都没找着,我在厂外转了一圈儿,等人家吃完饭快上班时,我就又回到了提琴组。赖组长见我又回来了,他问我:“你真想做呀!”我笑着说:“那是当然!”赖组长拿岀几张大提琴图纸,问我:“你看得懂吗?”我立刻高兴地说:“看得懂、看得懂!”我心想,我是做木型的,当然看得懂图纸。赖组长见我能看懂图纸,他的话也就多了起来。

  办公室墙上挂着一片提琴的样板,我让赖组长拿下来想拓一下,我从门后的纸篓里,找到团得都是褶皱的废包装纸,弄平后铺在地上,再把提琴样板放在上面,要了一支笔就拓起来。拓好后,我又问做的时候应该注意的地方和方法等,便满心喜悦地准备回家。中午虽然没吃饭有些饿,可是心里很高兴,高兴的是这趟没有白跑,收获很大。回家的时候有些晚了,差点儿没赶上回郊区的晚班车。

  第二天,我选好木料就干了起来。干活地点就在宣传队的排练房,除了吃饭、上厕所,就再没岀过屋,困了、累了就在干活的案子上趴一会儿,醒来再接着干,连续干了12天,终于把大提琴做成了。

  当时不知道提琴刷的是什么漆,我拿着白茬儿的提琴又去了乐器厂。到了厂大门口,还是上次见过的看门大爷,所以很顺利地就进了厂,走在院里就听有人喊:“谁把大提琴的半成品给拿岀去啦!”我也不听他们闹腾,一直就奔提琴组去了。

  赖组长和师傅们看到我做的大提琴很是惊讶,说我做得快、做得好。他们说,在我们厂,有经验的老师傅还得用一个月时间,你这也太快了。我心想,你们哪里知道我是黑白地干呀。这时,我问该刷什么漆?赖组长说就用漆片。赖组长还给这把提琴调试了琴弦,他说这把提琴的第三弦的空音,比厂里生产的音质还好听。师傅们都赞叹不已,结果把配好的琴弦、琴码、琴弓子,没要钱就都送给了我,我是万分的高兴和感动,真诚感谢赖组长和师傅们。

  从那以后,再参加演出时,我就将这把心爱的大提琴往台上一戳,心里别提多痛快了,暗自有一种自豪感。兄弟队的演员们看见了都说:行啊!你们大队还真给你买了一把大提琴呀。还问多少钱买的,问这问那。我说是我自己做的。什么,你自己做的?一时说什么他们都不相信。最后,我让他们从音孔处看到,音箱里写着我们宣传队的名称和我的名字,还有年月日。这回他们都心服口服了。自此,这把大提琴给我们宣传队增加了新的效果和活力,有两三年时间,这把大提琴就一直陪伴着我。

  1974年,是天津艺术学院第二年招收工农兵学员,因为我从小喜欢画画,没有经过专业训练,只是出于个人爱好,就想报名去试一试。考试是画素描,我也不懂,当时考场上有十几个考生,考试结果就我画得最次,我觉得一点希望都没有了。过了一会儿,有个监考老师问我说:“王少玉,你还会什么?”我愣了一会儿说:“我会捏泥人。”老师又问:“有作品吗?”我说:“没有了。那时我还小,在海河里洗澡打着玩儿,捏的小狗、小猫随手就扔掉了。”老师又问:“你还会什么?”我说:“还会做钩针。”我一说会做钩针,老师们都笑了,有个老师风趣地说:“不就是钩袜子的钩针嘛!这谁都会做,就是用自行车条磨尖了,弯个钩儿不就是钩针嘛!”我说:“我做的跟别人的不一样,我是用一块有机玻璃做成鱼的形状,不用的时候就把钩针放到鱼肚子里,我还做过鸭子和鹅的造型。”说到这儿,老师又问:“你说的这些有作品吗?”我说:“现在我手里没有,你们要是看,我得找她们去要。”老师说:“王少玉,你现在手里没有的就别说了。”这时,大家都不言声了,我一看完了,没希望了,心里暗自着急啊。突然,我想起了自己制作的大提琴,不知算不算作品呢?可又一想,提琴和画画没有关系呀,哎!有没有关系反正是最后一试了,于是就说:“老师,我做过一把大提琴,不知算不算作品?”老师紧跟着问:“大提琴有吗?”我说:“这个有。”老师又说:“能拿来吗?”我说:“能。可是老师们得等着我啊。”老师问:“需要多长时间?”我说:“得两个多小时。”老师看了看表说:“行,我们等着你。”

  老师给我借了一辆自行车,这一下我的劲头可就来了,骑上车飞快地往回家的路上骑。到了宣传队,我找了一根绳子把大提琴捆好,背在肩上就又往回骑。整个路程15公里,回来的路上还下起了小雨,浑身都湿透了,那真叫是落汤鸡啊。回到学校考场,仅用了一个半小时。一进考场,老师们看到大提琴后的第一句话就问:“这真是你自己做的吗?”我让老师们看提琴音箱里写的名字之后,老师们都赞不绝口。

  老师们已经知道我是文艺宣传队的演员了。老师说:要不这样,你去音乐系考场看看吧。这样,我拿着提琴跟着老师就去了音乐系考场,经过老师们对我的测试,各方面都合格通过了。我自信地说:“首先,我的嗓子不错,还有表演能力,经常上台演岀节目。”音乐系的老师们这时也不背着我了,他们说:这个考生以后留校修乐器、修钢琴,等等。就这样,老师说让我回家听通知。我心想,美术没考上,音乐系倒录取了。

  到了9月份,拿到了录取通知书,我真的是被录取了,全家人别提多高兴了。打开通知书,看到通知书上的地址,可不是音乐系的地址,因为当时的美术学院叫艺术学院,绘画和音乐是合在一起的,一个学院不是一个地址,音乐系是在河东区,绘画系和工艺系是在河北区。我收到的通知书地址是:天津市河北区中山路天纬路60号。

  开学的前一天,我按照地址找到了天津艺术学院。一进大门,看到传达室屋里有门卫和老师,他们问我,你叫王少玉是吧!你做了一把大提琴是吧!我惊讶地回答着他们,这时才知道,我做的大提琴已经轰动了整个艺术学院,说东郊区有个做大提琴的考生。

  我走在校园的大院里,看到的第一位老师,就是我考试时监考的老师,我上前打招呼,才知道他就是现在大名鼎鼎的霍春阳老师,也就是以后花鸟班我的班主任。入学以后,我还知道了当时报考时,监考的三位老师分别是:郎绍君、霍春阳、张乃仁。这三位老师和音乐系监考的老师们,是我迈向艺术生涯的起步恩师。当时我是被音乐系录取的,是张乃仁老师给我们上课时说的,因为我做的这把大提琴他非常喜欢,是张老师把我争取到工艺系这边来了。后来我学的专业是中国画花鸟班,我的恩师是爱新觉罗·溥佐、孙其峰、霍春阳,霍春阳老师任我们花鸟班的班主任。我自己做的这把大提琴,改变了我的人生,使我这个农村人从此走上了艺术殿堂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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