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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6月5日 星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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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念刘泽华先生
李少龙

  2018年5月8日,我敬爱的老师、著名历史学家刘泽华教授在美国病逝了(享年84岁)!消息传来,至感悲痛,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我与先生先为师生,后为同事,为忘年之交,前后三十年,我敬先生如父、如兄,先生待我如子、如友。我在南开大学历史系上本科时,即经常聆听先生讲座,及至留校以后,则与先生成为忘年挚友三十余年……今先生虽离我而去,但其音容笑貌仍宛然在目;脑海中,先生的教诲仍言犹在耳。许多往事,一桩桩、一件件,时时浮上心头,久久挥之不去……作为学生、挚友和晚辈,我觉得有必要把我和先生交往的一些情境和过程记录下来,以缅怀和纪念先生,感谢先生,并告慰他的在天之灵。

  刘泽华教授是南开大学历史系学术的一面旗帜。上本科时,我们就很尊敬和热爱先生。但因年龄的关系,加以先生在学界地位太高,年轻识浅的我们对先生“也很害怕”“不敢靠近”。等到留校后,和先生接触多了,才发现先生原来是一个极其平易近人的人!不知不觉间,就与他成为了“朋友”……

  刘泽华先生是河北正定人,操着一口带有浓重河北(石家庄)口音的“普通话”,给人印象深刻!他态度谦和,风范儒雅,脸上总挂着笑容……我与先生交好数十年,从未见他因任何小事而发过火!我见先生“发火”的唯一一次,是在历史学系的全系大会上。上世纪80年代到90年代初,先生长期担任历史系主任。每逢历史系全系大会,先生多亲自出席主持,布置工作、商讨发展规划……开会时,教史学史的叶振华先生(当时40来岁)总爱说小话、时有“不同意见”(当然是“习惯”和“为了好玩”),先生讲着讲着,常停下来说:小叶,别说话!过一会儿叶振华又在说话,先生又说:你别说话!……有一次,先生在台上讲话,叶先生又在台下小讲,先生提示两三次后,叶先生还在“讲话”,并表示有“不同意见”……先生急了,大声说:叶振华,你不许说话!叶振华先生半开玩笑地说,凭什么不让我说话,你能说话,为什么不让我说话?先生操着浓重的河北口音,大喊一声:“就凭我是你老师”!全系肃然,气氛顿时“紧张”。叶振华先生一愣,一时不知说什么好!随即笑说:您这么说,我服了!我出去抽烟去……全场莞尔,气氛顿时融洽,会议照常进行,一时传为美谈。

  南开大学文科最有名的两个教授(也是演讲最受学生欢迎的两个教授),一个是刘泽华教授,一个是范曾教授。先生每次演讲,必人满为患,数百人的阶梯教室都座无虚席,听众挤满门口,楼道里全是听众……每次演讲,先生的开场白大多都是:“中国古代的知识分子叫做士”,广为全校师生所传诵。

  先生脑子极快、才思敏捷,五六十岁时,思维常如二十许人。我二三十岁时,先生已年过六十。和先生讨论问题时,总觉得自己脑子迟钝、思维难以跟上先生(历史系其他师生也大多有此感受)……先生虽天纵聪明,却勤奋好学!他老人家有句名言:“不会抄卡片的学生不配做我的学生!”他一生亲手抄录了学术卡片数万张(有说十万张者),装了整整两大柜子!勤奋好学、数万张卡片,成为了历史学系师生永久的记忆!

  我与先生交往较多,是在上世纪90年代初期到2005年前后的十余年间,那时我20多岁,先生60来岁。我与先生交往的机缘,又当来源于他的文物情怀。1991年,我从南开大学历史系博物馆学专业毕业后留校,负责历史系(博物馆学专业)文物陈列室内文物的保管、研究和教学工作。先生虽一生醉心于思想史的研究和教学,但对文物和文化遗产,实亦有着极大的热爱!我与先生即结缘于此。

  90年代中期(约1994、1995年左右),先生开始醉心于古物收藏,尤其对汉唐铜镜和先秦、两汉(魏晋)钱币情有独钟。在90年代中期到2005年前后的十余年间,他将个人收入的一大部分用作了对中国古代文物的收藏和研究。他常跟我说,“古代文物是中华民族的瑰宝,被毁坏、被丢弃了,可惜了!趁我现在有能力,多收集一些,将来再捐献给国家,既保护了文物,又陶冶了情操、增长了知识,何乐而不为呢?!”

  当时,每逢礼拜四沈阳道古物市场赶集,只要有空,先生总会去古物市场转一转,见有心爱之物,即花钱买下!他上古物市场溜达,总爱带我前往!大概因我系“博物馆学专业科班出身”、并与先生忘年交好的缘故。说来惭愧,那时,我刚从历史系博物馆学专业毕业、留校,接触文物不多且时日尚浅,虽有“专业人士”之名,而无其实,真可谓“目不识丁”!先生每有心得,必悉心教我,因此获益良多!至今感佩!

  1994年左右,天津沈阳道古物市场刚刚开始,知道的人还不多。市场规模也很小,就是两三条小街,稀稀拉拉的卖东西的人和为数不多的买东西的人,倒也清净、雅致。——但当时的好东西、真东西却委实不少——现在想来,基本没有假货。所谓好坏,就看你的眼光和审美能力了,一般情况下,也“不需要”什么鉴定。

  在清净的、人不多的小街上,到处堆满了各式各样的古物:钱币、印章、铜镜、墨盒、家具、瓷器……一应俱全,琳琅满目!大量的钱币堆在路边,随便挑选,小的五毛钱一个,稍大点的和特殊点的两块钱一个……一般的汉唐铜镜100-200块钱一个,好的、大的三四百块钱一个……现在想来,也是很高的价钱了,仍然不是一般的工薪阶层所能接受的!至少当时我每月三四百块钱的工资断难接受(当然,也为我从事的职业所不允许)!因此只是陪着先生打打酱油,敲敲边鼓,自己从来不买!——我问先生,你哪来“那么多钱”?他笑说:“我和你师母的工资够花了,有了稿费,别人给的‘还挺多’,当然可以买点儿东西了……”

  先生学识渊博、聪明好学,加以潜心研究,不几年间,已经成了有名的“教授收藏家”,数年下来,所得汉唐铜镜和五珠、半两钱币已然不少,其中颇多珍品!京、津等地的多家媒体都曾报道过他的事迹,一时传为佳话……先生对古代文物,一直充满着无限的挚爱之情和好奇之心。他研究文物、学习文物,经常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当他看着五珠、半两和汉唐铜镜的时候,常常两眼放光、滔滔不绝,每得异品,必示诸好友,如获至宝……去年,先生已将他数十年来悉心收藏和研究的数百件文物全部无偿捐献给了“南开大学博物馆”,彻彻底底地兑现了他当初的诺言!

  早在中青年时期,先生即已蔚然成家、声名远播!即便如此,他却仍然平易近人,且从不掩人之美。先生常跟我说:我最欣赏的学生是你的老乡宗德生,他们家在昆明大观电影院后面……每次谈起宗德生,先生总是眉开眼笑,喜爱之情溢于言表,总说:宗德生的脑子好啊!那脑子,天生就是为做学问长的! 

  除了带我遨游文物世界外,先生还常常勉励我要好好学习,不要虚度光阴。他常说:做学问要从大处着眼,从小处入手,不可好高骛远,更不能无中生有,哗众取宠!有一天,我和先生在校园里散步,先生跟我说:“你可以去做任何事情,但千万不要什么事都不干,那就可惜了!”1998年,我写作了《青铜爵的功用、造型及其与商文化的关系》一文,请先生审看、指导。先生说,这是考古学的文章,我怕看不好!我说,您老是哲学家,可以看任何论文,先生哈哈大笑……先生看后,认为很好!并说,该文已有史树青先生阅看意见,文章不错!可以发表了……2000年左右,我倾力写作《中国传统文化中的“难得糊涂”思想》一文,耗时数年。稿成,送请先生指导。先生对此命题极为赞赏,多次提出修改意见。后来,此文也请我的班主任黄春雨老师看过。在两位先生的尽心指导下,又数易其稿,是文乃成。

  2001年,我跟先生说,先生,我想跟你上博士,请你带带我!先生非常高兴,慨然应允!惜当年及其后数年,我为神经衰弱所困扰,终未能如愿。至今仍引以为憾!而先生的为人之风、为学之道,却早已在日常之交往和言谈中、在先生的殷殷关怀中深受感染。所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愿先生千古!一路走好!!

  (作者系南开大学历史学院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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