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阮梅
上个世纪末,当城市农民工生存状态等问题一次次被提出,引起关注之时,农村“留守儿童”问题也开始进入人们的视野。生活在湖南的基层女作家阮梅历时三年,跨越五大打工省份,就中国农村留守儿童生存、教育问题,以及与留守儿童问题相关的农村养老保障问题、农村公共文化产品匮乏、农村未成年人成长环境有待改善等社会问题展开了调查。
孩子长期缺少父母亲情照管,一旦被人问起父母,更多的孩子虽内心百感交集,但外表显现出的却是问不出言语的沉默,这种沉默让人极其难受。哪怕是钢浇铁铸的心,看了都会心痛,一辈子忘不掉。有一个八岁男孩子坐在我面前,既不说话,也不回班级,只是时不时抬头看我一眼,十分钟过去了,他仍然不想离开。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最后不得不离开时,我看见他终于泪流满面。在调查中看多了这种眼神,我常常整晚整晚睡不着觉,直到现在,我仍然还没有从这种眼神中走出来。
做这个调查之初,我没来得及做好任何“准备”,包括时间、经费、能力水平等等。唯一准备好了的,只是对孩子处境萌生的那种近似于母爱的情感,我希望通过自己的文字去为那些孩子喊痛叫苦。
没有集中的时间,我利用所有工余时间和节假时间跑,所有的年假就在外过。孩子读书花费大,没有闲着的钱可以花费,我就借。外出调查两三年的时间,因为交通不便、语言不通、路程不熟,经验、经费皆不足,也确实吃了不少苦:手机被盗过,从摩托车上摔下来过,调查也曾不止一次地被单位拒绝过,在病房还遭到患精神病的孩子袭击过。为了节约经费与时间,外出调查每天除了五六个小时的休息外,得连轴转,且每次出门,没有忙到头痛脑热身体严重不适都没敢想到回家……
其实这一类的苦,在当时都没有感觉有多苦。最苦的是,每天整理完调查笔记后,大量的信息和题材本身的沉重就开始在脑子里闹腾不休,大脑始终进入不了休息的状态,记不清有多少次,整晚整晚无法进入片刻睡眠,那种难受,有苦说不出。特别是调查越深入,越觉得完成这个题材须涉及的领域多,写作的难度大。我学识不足,以己之力深感难以承载这个题材的沉重与浩大,所以好几次产生动摇,想到过放弃。但每在这时,那些留守孩子的脸,顽皮的,嬉笑的,更多的是木讷的、流着泪水的脸,就会在我的脑海里闪现,他们那么幼小,那么需要关爱,那么需要他人的帮助,再苦、再累、再难,我也只能坚持。
于中国国情,农村留守孩子作为社会转型时期不可避免的状态还将持久地存在,作为一个多达2000万人的庞大群体,谁来为他们修补破损的亲情天空、成长天空?他们的未来究竟会承载怎样的命运?
我期望我的这部作品在人们眼中就是这样一个个立起来的问号,期待它能够引起更多的组织,特别是基层组织、社会上更多的人对农村留守儿童问题的关注——特别是思考,行动,从而达到正视现实,群策群力,逐步解决农村留守儿童问题的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