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载20：过去日本人深知中国人的心理，所以日本的原装彩电里都有一个部件，叫“压铁”。压铁没有任何功能，就是为了增加分量。

　　

　　第三点，中国人对有光泽的金属类的东西都感兴趣。首先就是金银。过去中国人讲究穿金戴银，一说就是金碧辉煌、金玉满堂。这是我们潜在的财产观念。

　　综合上述几点，我们就知道了，为什么中国人心目中最重要的财产就是黄金。首先，黄金是一种贵重金属，不用多解释了，先天条件优越。其次，黄金很纯粹。中国人早期对24K黄金特别感兴趣，对18K金就不感兴趣，因为觉得它不纯粹。黄金又有重量感。在漫长的时间里，中国人对黄金首饰的要求是重量大于式样。比如过去一些老年人戴的戒指叫“金镏子”，就是打一个金圈，往手上一戴就行了。它不讲究式样，但一定要有重量。

　　了解中国人的财产观后，再来看中国家具的用材。除了中国人，全世界没有一个民族使用这种贵重木材，包括紫檀、黄花梨、鸡翅木、铁力木、红木，来做家具。

　　不用的原因，首先是太难为自己。这些贵重木材太硬，施工起来非常不方便。有的木头用电锯锯的时候，火星子乱迸。明朝时根本没有电锯，要把很粗很硬的一节木材分解成一块板，需要两个人上下拉框架锯。框架锯是像窗户一样的大锯，所以俗称“窗锯”。用这样的大锯分解一块板，经常需要好几天，甚至一个星期，太费劲了！但中国人就喜欢难为自己。

　　古代写字的方法

　　中国人喜欢难为自己，不仅仅表现在贵重家具的制作上，其他方面也比比皆是。比如写字，中国人用软笔写字，就是难为自己。可以想象，如果是一个天生不会写字的人，一定拿硬笔写比拿软笔写容易。那为什么要使用软笔呢？我觉得这是为了使中国人能够练就一身道家功夫。中国人讲究以柔克刚，要求自己从内心把火气先消了。凡是写一笔好字的人，一般火气都不大。

　　我说的好字，是指毛笔字，因为毛笔软，急了就写不了。除此以外，毛笔字还是竖写。一行字的最后一笔，都在右下角。写完一行要调过头去写另一行，很麻烦。这也是中国人难为自己的一种方式。再有一点，古时写字是左行，就是由右往左写。

　　我们现在的写字方法是西化的右行方法，不是中国人固有的方法。左行要求写字的时候，手腕与小臂悬空，免得把刚写好的字蹭了，多累呀。

　　古代写字的方法就是软笔、竖写、左行，没有一处方便，都是难为自己的事。但正是这种不方便，练就了中国人的一身好功夫，就是内心的好功夫。

　　过去有一种磨练性格的方法，就是练习书法，叫《九九消寒图》。现在故宫养心殿里还挂着一幅，可以看到。《九九消寒图》上有九个字，每个字九画，每天写一笔，共需九九八十一天写完。写的时候，要从数九的第一天写起，第一天点一个点，第二天写一个横。就这样每天写一笔，把这九个字写完，冬天也结束了，因此名为“消寒”。

　　这九个字就是“亭前垂柳珍重待春风”。语重心长啊！它用一种劝慰的语气，让亭子前的柳树在冬天里好好保护自己，等待春天的来临。这句话从字形到含义，都非常丰富。大家可能会想：每天写一笔，没什么，我早晨起来写一笔完了。大家如果有兴趣，今年数九的时候可以试一试。九九八十一天，看自己能不能耐住性子，写出这九个字来。试试就知道，挺难的。

　　中国人正是从一点一滴做起，从写字，从各种文化，来磨练自己，练就了一身以柔克刚的好功夫。

　　家具的材质

　　传统家具的材质分为两大类。一类称之为硬木，一类称之为软木。软木有一个俗称叫“柴木”，这是一个很不尊敬的称呼，像烧柴的木头。我们所说的硬、软，是相对而言。有的软木家具相当硬。将来讲瓷器的时候，我会讲到高温釉、低温釉。低温釉也有800多度，手伸进去就化了。所以，所谓高、低、硬、软，都是相对而言。

　　硬木主要包括紫檀、黄花梨、红木、鸡翅木、铁力木、乌木等等，软木包括楠木、榉木、榆木、柏木、核桃木等等。总结一下，我们就会发现这里的规律。凡是硬木，一定不是科学的名字，而是文学的名字，或者是社会学的名字。这个名字没有对应的树。

　　比如，自然界没有一棵树叫紫檀，没有一棵树叫黄花梨，也没有一棵树叫红树。而软木类的名字，都是科学的名字，都能找到对应的树。比如北方有核桃木家具，就有核桃树；榆木家具，就有榆树；南方有楠木家具，就有楠树；榉木家具，就有榉树；银杏木家具，就有银杏树。

　　这是为什么呢？因为所有硬木家具的用材，不是中国出产，都是从国外进口的。中国人只看见树干，未见过树的全貌，因而不知道固有名称，就为它另赋了个文学的名字。文学名字一般都会起得很好听。

　　比如紫檀，“紫”是个好字，紫气东来嘛。以前推测紫檀是郑和下西洋时，作为压舱木，被带回来的。郑和下西洋，从明初永乐年间开始。这是一段非常灿烂的中国航海历史，出去的主要任务不是贸易，而是炫耀。所以船队带了大量中国产品，比如瓷器、丝绸、农副产品，沿途炫耀。然而，船在回航的时候，大部分都空舱了。根据经验，空船在海上航行非常危险，一旦遇到风浪，很容易翻船，所以一定要压舱。压舱的时候，有人推测是用了南洋的沉重木头，这些木头就被带到了中国。但这只是推测，并未找到明确的记载。

　　实际上，硬木进入中国，最重要的贸易应该从隆庆开始。隆庆是介于嘉靖和万历之间，非常短暂的一个时期，只有六年。隆庆元年，由于海边的骚乱得到平定，明政府同意有限度地开放海关，史称“隆庆开关”。这次开关与中国资本主义萌芽的诞生不谋而合，很多新鲜事物就是从隆庆开关时进入中国的。贵重木材大致也在这个时期进入中国。硬木家具的制作，多少有些来料加工的意思。

　　今天一提来料加工，就是把材料拿来加工，完毕还要返出去。但当时不是，硬木来了以后，加工完毕就自己使用了。实际上，当时硬木家具的出口并不多，没有证据证明我们曾经有大规模的家具出口。中国当时换取外汇的主要商品，是瓷器、茶叶、丝绸这些中国独有的产品。

　　紫檀

　　紫檀是中国人心目中最贵重的木材。紫檀有什么特征呢？首先，它的外形沉穆雍容。紫檀木刚被剖开以后，颜色非常沉静。这是它最大的优点，就是从视觉上先取悦于人。

　　（家具篇）

　　作者：马未都

　　出版时间：2008年3月

　　定价：29元

　　中华书局

　　连载（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