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 庄
前些年我去北京组稿子,常坐无轨电车。出了北京站,往东走不多远,就是103路和104路电车终点站。海蓝色的104路载着我去美术馆或沙滩。104路也有挂快车牌子的车,意味着有些站不停,以半直达的走势运行。当时,北京的无轨电车有十多条,我还坐过110路、111路和113路等。睹物思故乡,我忆起天津蒸发掉的无轨电车。如果说有轨电车驮过我的童年,我的少年时代则和无轨电车有过不解之缘。
无轨电车,是相对有轨电车的称谓。天津的无轨电车,曾经是我亲情的载体。那时候,我每次去姥姥家,坐的路线最长的就是无轨电车。我姥姥家住在中山门新村,从劝业场中心站出发,有两条几乎并行的无轨电车开向那个方向——91路和92路。我坐92路,终点站正是中山门新村,下车后穿过一个花园,就吹着口哨或胡思乱想着走到姥姥家。91路我没坐过,记得它与92路在二宫花开两枝,开往天津钢厂。
这两条线路所以设置了无轨电车,是直道的缘故,无轨电车虽不像有轨电车那样从头到脚受束缚,只头上受制约,但也怕拐弯抹角。离我家最近的市一中站,有到水上公园的93路和94路,这两条线也基本是直路。有轨电车的最大缺点是起步时会猛地往前冲一下,会令站着的乘客被迫运动一下。
有轨电车的座位,在排列方面和现在新型的大巴无异。也是左则单椅,右则双椅,车尾一条长椅。区别是无轨电车的坐椅是木结构的,椅面和靠背均由木条拼成,是名符其实的硬座。从医学角度看,坐硬座跟睡硬床一样好处多多,是腰椎病和前列腺炎的克星。无轨车厢的“地面”也由凹凸相间的木条铺成,在下雨天和下雪天,它能起到泄水和防滑的作用。我那时穿布鞋,底子薄,踩在上面略觉硌脚,换到今天便是刺激局部穴位,有足底保健按摩之疗效。
无轨电车与一般的公共汽车相比,虽略输速度,却别有一番风情在路上,在一片“谢顶”的公共汽车当中,无轨电车特立独行地留着两条“铁辫子”,因此我觉得它颇有铁姑娘的气质。事实上,带点女性化基调的无轨电车在行驶过程中,确也表现得稳重,颇有些脚步款款的脾性,这固然有顶上线路的羁绊,但另一方面,它真的不像烧汽油的公交车那般自由奔放如脱缰野马。
一个坏脾气的司机在开无轨电车时,也会尽量克服自我冲动而变得耐性十足,为此,坐无轨电车的乘客在心理上总有一种安全感。
后来有一天,我注意到劝业场中心站的两条无轨电车队伍里,雨后春笋地出现了几辆不带辫子的“电”车,海蓝色的车身颜色照旧,只是动力从用电改成了用汽油。一来二去,91路和92路无轨电车一天比一天减少,就这样,无轨电车退出了天津百年公交的历史舞台。
我觉得无轨电车是带有灵气的公共汽车,因为所到之处,它会留下记忆之痕生活之痕。每当夜幕降临,行进中的无轨电车有声有色,它的铁辫子在同两条电线碰触磨擦过程中,间或会划出极耀眼的“电光石火”,此时,空中传来噼啪的脆响给夜晚增添了别样的情趣。可惜,这道独特又养眼的都市夜景,如今再难觅得,犹如彗星消失在刚才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