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文吉
他和她的结合,应该算一段佳话,有点浪漫,有点传奇。
他们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从小学到初二一直同班,并且同桌。初三,她因为父母工作的变动,去了另一个城市。他们开始通信,内容很简单,只有翻来覆去的问候和鼓励。高中,他们依然不在一个城市。
高二,他们信件的内容有所增加,多了思念,多了牵挂。信的长度也由最初的一两页增加到五六页。高三,他们美丽语言累积起来的信件,甚至超过了十页。他们约定一定要在同一所大学相会。
命运和他们开了个玩笑,他们分别被两所不同的大学录取,而且天各一方,相距千里。大学期间,情长纸短,他们信件的密度也由过去的一周一封,到一周两封,甚至一天一封。
他给她写诗:“信来时欣喜/因为远方有爱人/信回时惆怅/因为爱人在远方。”
她回诗鼓励:“有爱/天涯咫尺/无爱/咫尺天涯。”
鸿雁传书已经不能满足茁壮成长的爱情需要,他们开始想办法见面。他们的家庭都很普通,父母供他们上学已经很吃力,但他们有自己的办法。他可以一个月只打饭,而不打菜;她可以一个季节只穿一套花衣服,仅仅是为了保证两个月一次的会面。他们坚守平等公正,这次他来看她,下次一定是她去看他。
毕业后,他说我去你的城市吧,她说还是我去你的城市吧,他们都不想让对方付出过多。最后他们达成协议,报考同一个城市的公务员。这次很幸运,他们双双被录取了。
在报到的前一天,他们举行了婚礼。交换礼物的时候,他们不约而同地把装订成册的记录他们爱情足迹的信件送给了对方。
可婚姻并不如爱情那样浪漫和美好。新婚的激情过后,那些被忽略的缺点和差异也如冰山一点点地浮出水面。他懒惰、固执、粗鲁、不讲卫生。她火爆、敏感、偏激、缺乏耐心。而他们却又有着共同的特点,倔强、好强。这样他们的争吵就成了针尖对麦芒,互不让步,而且不断升级。在婚前,现实中的交流实在太少,婚后他们才发现彼此真的缺乏足够的了解,相互想得过于完美,他们的恋爱很大程度上是自己和自己的理想恋爱。
儿子出世以后,他们已经没有了争吵的力气,取而代之的是冷淡和冷漠。尽管华丽的婚姻只剩一个躯壳,但三点确定一个平面,儿子又给他们婚姻形式的固定加了一根链子。他们也曾尝试过改变,但近处再无风景,怎么也培养不起来相互的宽容和耐心。
他们开始分床,即使是夫妻的“功课”,也早已告别一日一歌,即使一月一歌,也是清汤寡水,例行公事。后来,他在外面有人了。其实她早就知道,心很疼,但35岁的女人在婚姻上几乎无路可退,而真正拴住她心的还有聪明可爱的儿子,所以她隐忍不发。后来,她还是在网络中给自己找了个知己,并且从虚拟走向现实,让自己彻底放纵了一次。虽然仅仅一次,但心理平衡的背后却是一丝丝尖锐的愧疚。她想,也许他也是如此。
他也知道她知道了他的背叛,按她的性格,隐忍背后一定有让她心理平衡的行动。除了孩子,他还是端坐在领导岗位上的人物,他选择在狐疑中沉默。以为日子就可以这样过下去。当忽略了生活的残缺和阴影的时候,外人就应该把这种外在的和谐理解为幸福。直到那天晚上。
她提着书包,拉着孩子,疲惫地走在回家的路上,而他却在楼下的角落里和一个年轻女子吻别,她下意识地想带着孩子绕开。但儿子还是高喊着冲了过去,并一把扯开了他们。10岁的儿子已经懂得捍卫自己的家庭。
他显然有点气急败坏,狠狠地打了儿子一巴掌,就带着那个女人离去了,甚至没有向她的方向看一眼。而她所期待的他的不安、愧疚、解释,都只是她的假设而已。窗纸就这样轻轻地破了。他走了,把难题甩给了她。
她彻夜未眠,最后她给他打电话,说我们分手吧。他说,这样也好,语气平静,却隐藏不住些许的期盼。
在离婚协议上签字的时候,她又想起了小时候他们常玩的游戏。在一个小小的沙堆上插一根棍子,然后两个人在两侧轮流挖沙,最终谁把棍子挖倒,谁就算输。那次,棍子根基松动岌岌可危的时候,突然来了一阵风,棍子被刮倒了。他说,倒在你那边,是你输了。她说,在轮到你挖的时候倒的,是你输了。他们就为这个争吵,好久都互不理睬。
她早该明白,他们的婚姻其实就是那根插在沙子中的棍子,结婚十年他们没有为这个棍子的根基牢固做出应有的努力,相反却各自挖沙不止,棍子注定要倾倒,而那掀开的窗纸恰似那一阵微风。